姿態穩定 9:無尾翼
這次來探討最後一種俯仰機翼佈局,即無尾翼佈局。
無尾翼佈局亦可簡稱為「無尾」佈局,顧名思義就是沒有水平尾翼的機翼佈局 (至於垂直尾翼的有無因為不屬於俯仰控制的範疇所以並無不同); 當然也不會有前翼,否則就叫前翼或鴨翼佈局了。 無尾佈局就是不靠其它的輔助翼面,只靠單一的主翼來提供舉升升力、俯仰穩定、以及俯仰平衡等所有一切工作。 由於無尾佈局需要靠主翼完成所有的一切作用,因此必然會帶來點技術難度、以及相應的一些代價, 因此就會延伸出另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為什麼需要無尾翼設計? 如果說去掉輔助小翼會帶來這麼多困難,又搭配輔助小翼的方案同樣能夠完成飛行, 為什麼有人會千方百計想要去掉這些小翼,總不可能就為了炫技耍帥吧!? 這個問題暫且先不做解答,待到後面理解無尾翼的原理之後再來回顧這個問題, 且讓我們先來了解無尾佈局如何只用一片主翼完成這所有的需求。
方案概述
在俯仰控制的題目下,主翼及其關聯輔助小翼(如果有的話)需要達成的主要目的有三個: 提供足夠的舉升升力、扭轉俯仰平衡角、以及達到俯仰穩定性。 這三項工作可以各自排列組合並交由不同的翼面來完成, 比方尾翼佈局中的主翼只負責提供升力,而尾翼負擔俯仰平衡角和俯仰穩定性的部份; 前翼佈局中的主翼負責提供升力和俯仰穩定性,而前翼只負擔俯仰平衡角的部份; 到了無尾佈局這裡,則由主翼自己負擔上述全部三項目標。
回顧往期俯仰穩定平衡的概述 [1] , 可以知道其實只有一片主翼就足以提供俯仰穩定性,只不過在俯仰平衡角的部份遭遇到難題。 因為一般大多翼剖面產生的平衡攻角是個負攻角,使得這樣的配置無法產生所需要的正向升力; 而平衡攻角之所以是個負攻角的原因,是因為一般翼型的力矩係數都是負值,也就是自然產生低頭力矩。 因此要使飛機能夠使用單一主翼達成目標,其核心的關鍵就在於要製造一種能夠讓力矩係數為正值的等效翼型! 不過注意這裡說的是等效翼型,也就是整片主翼在只考慮二維俯仰平面下的等效翼型, 而不一定是實際上真正的機翼剖面型,雖然也確實存在這種剖面型。
要產生這種等效翼型的效果,主要有兩種方案。 第一種方案是設計採用能產生正向力矩係數的機翼剖面型, 另一種方案則是透過機翼的後略加上扭轉產生等效的效果。 接下來下面就分別對這兩種做法進行說明。
反曲翼型
既然無尾佈局的關鍵在於能產生正向力矩的翼剖面型,那麼最直覺的做法就是去設計一種能產生這樣效果的翼型了。 其實在往期談論俯仰穩定概論一文 [1] 就提過一種簡單暴力的方案, 直接將普通的機翼上下顛倒過來使用就可以了! 如果普通機翼正常情況會產生低頭力矩,那我翻過來用不就變成抬頭力矩了? 這其實就是一般飛機在倒飛的時候會遇到的狀況, 只不過一般飛機倒飛那通常是短時間的暫時狀態,而這裡把它拿來變成正常飛行狀態使用。 這方案的優點那是簡單暴力不費腦筋,還能夠沿用既有的翼型資料,不需要去搗鼓實驗新的翼型。 而缺點也很明顯,一般翼型都是針對正飛條件設計的,倒飛的空氣動力表現都不太理想 [2] 。 反正一般飛機倒飛那也是暫時狀態,將就一下撐得過去就行了, 可是現在這裡把它變成正常的飛行狀態,那自然就得接受這種用法隨之而來的氣動效率低、失速攻角低等缺陷了!
把普通翼型顛倒過來用實在是太潦草了! 如果只是自己造玩具或造遙控飛機玩的話那倒也無妨,它的簡單方便不花腦筋可以抵過很多缺點。 但如果是在正常營運的飛機上也這麼潦草,那這個效能可能會讓人想吐血! 於是在真正的無尾翼飛機上,我們還是需要正經設計那種能夠產生正向力矩的翼型。 這類翼型的設計型號有千千百百種,但粗略來說大致上的長相就是像下圖(Figure 1)這樣。 因為翼弧後端具有向上反曲的特徵,因此這種類型的翼型就被稱為 Reflex Cambered Airfoil、或 Reflexed Airfoil、或 S-Shaped Airfoil。
如果讀者熟悉機翼上的流場特性 [2], 以及讀過尾翼穩定與配平原理 [4] 的話, 那麼相信上面這張圖(Figure 1)一看就能豁然開朗了! 這種翼型的明顯特徵就是尾巴會程度不等的往上翹, 其作用就是在翼型尾端力矩力臂最大的地方產生一小股向下的作用力, 最終將整片翼型整體的自然力矩給扭轉過來,使力矩係數成為正值。 其實這個原理就和飛機尾翼的作用是一模一樣的,你完全可以將此種翼型的尾段看作就是尾翼, 只不過這個尾翼與主翼的距離非常接近,接近到已經與主翼融為一體了! 在此種理解之下,由於這種尾翼(指此種翼型的尾段)與主翼(指此種翼型的前段與中段)太過靠近, 使得氣流的干涉耦合過於嚴重而無法套用往期探討尾翼的內容 [4] 來進行分析計算, 因此將這種主翼與尾翼的佈局合在一起作為一個整體成為一種新的翼型。
這種翼型的缺點就是氣動效率較低。 雖然比起將普通翼型上下翻過來使用來說那是高多了,但與一般常見的通常翼型來比較的話那還是稍嫌偏低。 至於效率較低的原因也不難理解。 將這種翼型理解為一種內建尾翼的特殊尾翼佈局的話,那麼它的尾翼力臂比起一般正常尾翼佈局的飛機那是短了太多, 因此必須產生更大的下壓力才能產生足夠的配平力矩,自然其內耗就更高了。
在外觀的辨識上,如果讀者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採用這種翼型的飛機的話, 或許不一定會非常明顯的觀察到像示範圖那樣明顯的翼型尾部上翹特徵。 如同我在往期 [2] 曾經解釋過的, 翼型的外觀其實是「彎曲弧度」加上「翼厚分佈」之後的結果, 所以有些帶彎曲弧的機翼其下表面卻相當平坦。 同樣的,本篇提及的這種在尾部反曲的翼型,在機翼厚度疊加之後的外觀常常上表面是相當平坦的, 如下圖(Figure 2)所示。 因此在觀察這種飛機機翼的時候,其實可以嘗試將注意力放在翼型尾部下表面的彎曲度上面。 或有時候看到的可能是翼型上表面平坦但下表面中部較為厚凸,並到尾部逐漸斜上的造型。
最後,除了用來打造無尾翼飛機之外,這種反曲翼型還有一種可能讓人意想不到的應用場景, 那就是直升機的主旋翼葉片。 如果使用通常常見的那種帶彎弧的翼型來打造旋翼葉片,那麼翼型自然產生的低頭力矩將會帶給旋翼軸相當大的扭矩負擔, 而型號合適的這種反曲翼型能讓翼型本身的力矩係數接近於零,就能相當大的減輕旋翼軸上的扭矩負荷, 進而能降低結構重量。
機翼下扭
除了直接使用特殊設計的翼型來產生正向力矩之外,普通的常見翼型其實也可以用來打造無尾翼飛機。
我們知道機翼本身就有一個安裝的攻角, 就是即便機身的攻角為零的時候,機翼可能自己就帶有一個初始的攻角。 這是由於機翼本身就不是水平安裝,而是以一個角度被安裝在機身上所造成的。 那麼機翼的這個安裝角度,在整片機翼上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嗎?那可就不一定了! 其實這種翼面安裝角從頭到尾不一樣的情況我們應該已經挺熟悉了, 在往期介紹螺旋槳 [6] 的時候就介紹過這種佈置,它讓螺旋槳的葉片看起來像被扭成麻花似的樣子。 而在飛機上其實也可以把機翼這樣頭尾以不同的安裝角來扭轉機翼 [7] , 只不過一般機翼的扭轉只有幾度的差距範圍而已,不仔細觀察還不一定能看出來,不會像螺旋槳那樣明顯的被扭成麻花狀。 於是,我們就可以使用這種扭轉機翼的設計, 也就是讓整片主翼的安裝角從翼根到翼尖逐漸減少,產生翼尖向下扭曲的結果,如下圖(Figure 4)所示。 然後再搭配使用後略翼、或三角翼,就可以造出無尾飛機所需要的機翼效果了!
為什麼使用扭轉的機翼安裝角(washout)配上後略翼就能得到能產生正向力矩的機翼呢? 看看下面的示意圖(Figure 5),由於機翼的安裝角從翼根到翼尖逐漸降低(往負的方向愈多那也是數值降低), 因此機翼在靠近翼尖的那部份產生的升力是比靠近翼根部份更少的,在平飛狀態下甚至能是負升力。 然後再搭配上後略翼的使用讓翼尖部份後移了, 所以主翼尖端產生下壓力的部份在飛機上的作用位置較為靠後,而主翼根部產生上抬力的部份作用位置較為靠前。 欸!這可不就是和尾翼佈局一樣的作用效果了嗎?!
也就是說,使用後略翼搭配機翼下扭來實現無尾翼佈局的方案,其實就是把機翼的端部拿來當成尾翼的作用使用了。 讓機翼的根部到端部各自產生不同的氣動效果,最後綜和平均下來的作用就等效於一個能提供正向力矩的翼型。 只不過這種無尾翼的「尾翼」的作用力臂取決於後略角大小,沒有辦法拉到像正常的尾翼佈局那樣長, 也就是說它的內耗會比正常的尾翼佈局更高,氣動效率更低。
俯仰控制
無論是尾翼或前翼佈局,由於輔助小翼與飛機質心的距離相當遠,具有足夠的作用力臂, 因此小小施力就足以翹動整架飛機的俯仰姿態。 然而無尾翼佈局沒有遠在另一邊的小翼可以利用,其俯仰控制舵面(升降舵)只能設計在主翼後緣, 其作用力臂短的部份使它先天俱備俯仰操控上的劣勢,必須使用更大的舵面施加更大的作用力來彌補, 而這又會導致氣動效率的耗損高。
緩解的辦法也是有的, 對於採用後略翼的無尾佈局來說那就是把升降舵儘量放在靠機尖的地方,以儘量將升降舵拉伸到機身後方; 另一種做法就是讓機翼的翼弦長度(也就是機翼前後方向的這個距離)儘量大, 這樣就能讓處於翼後緣的升降舵儘量遠離機身質心,以保有較大作用力臂。 所以綜觀所有無尾翼佈局飛機的照片, 就會發現無尾佈局的飛機通常都配著一對弦長相當長的機翼,或者要不就是三角翼。 但是注意一下啊,這裡不是說三角翼的採用就是為了給予俯仰控制力臂這單單一項原因啊! 是否採用某種機翼形狀肯定是綜和考量所有相關利弊之後做出的最終結果, 俯仰控制力臂優勢與三角翼之間算是相輔相成的效果,但通常不會只因為此單一因素造成這樣的佈局結果。
此外在無尾翼佈局飛機上還會產生另外一個屬於控制舵面搶位的問題。 對於三角翼來說這問題可能還不是那麼嚴重,因為三角翼的翼後緣通常沒有後略而是個直線, 所以還可以將控制俯仰的「升降舵」(elevator)安裝在內側, 而控制滾轉的「副翼」(aileron)安裝在外側。 然而對於三角翼以外的其他類型無尾佈局來說就有些尷尬了, 兩組翼面最適合的位置恰好都在翼端,那麼這個位置該讓誰佔呢? 其實位置給誰而忽略誰那都不好,因為翼端位置不給升降舵的話對俯仰控制不利,不給副翼的話又對滾轉控制不利。 所以唯一的最優解就是讓它們兩種舵合併起來共同佔據同一個位置。 因此你會發現幾乎所有的無尾佈局飛機配置的都是上述兩種功能復合在一起的「升降副翼」(elevon)。
低速高升力
當飛機需要以較低的速度飛行,通常也就是正在降落或正剛離地起飛的時候, 通常會許要使用一些手段讓飛機能在較低的速度下得到足夠的舉升力,也就是高升力裝置 [13] 。 然而無尾翼佈局的飛機在這上面可就犯了點難了!
如同前面在反曲翼型解釋過的一模一樣的原理,翼後緣的上翹會給機翼帶來相當的抬頭力矩, 那麼反向向下凹的後緣襟翼就會給機翼帶來相當的低頭力矩。 並且無尾飛機還缺乏尾翼或前翼可以翹動飛機幫助配平,頭都抬不起來的話又怎麼起飛降落呢? 對於那些不是使用三角翼,而是使用普通後略翼的飛機,尚且還有可能可以在接近翼根的位置佈設後緣襟翼; 然而如果機翼的後略角沒那麼大的情況,又或者是使用了三角翼的飛機,又該如何是好呢? 就拿在這項問題上最嚴重的三角翼來說吧,低速起降的時候要抬頭, 所以機翼後緣的升降舵需要往上打,才能給飛機產生足夠的抬頭力矩; 然而同樣位於後緣的襟翼卻需要往下打以增加升力的供應,但這又抵消了升降舵產生的抬頭力矩; 如果再把升降舵往上打更多的話(暫且先假設舵面還有足夠的操作空間),那麼這又會全抵消了原本後緣襟翼的作用! 因此以三角翼為代表的無尾佈局飛機,是沒法使用後緣襟翼的,裝了也是白裝!
那麼以無尾三角翼為代表的這些飛機難道就只能使用長跑道高速起降了嗎?那也不是的! 後緣襟翼沒法用,但前緣襟翼沒問題啊! 因此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無尾三角翼佈局的飛機在起降時常能看見打開的前緣翼縫 [13]。 三角翼的失速攻角本就比其它大多形狀還高,再加上翼縫的加持那就又能再更高了! 因此無尾三角翼飛機在起降的時候就可以透過拉抬攻角的方式獲取額外的升力,支持它在低速狀態下產生所需要的升力。 甚至於除了前緣襟翼之外, 還能看到許多現代無尾三角翼飛機在主翼前方還有渦流發生器作用的小翼 (與正規的鴨翼不同,這種面積非常非常小的小翅基本沒有俯仰作用,完全就是產生渦流的作用), 透過將渦流導向主翼上方,進一步提高主翼的失速攻角(抱歉暫時不想展開說明這個原理), 讓飛機可以把攻角再抬的更高。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看到無尾三角翼飛機在起降時,都是呈現機頭高高抬起姿勢的原因了! 一般尾翼佈局飛機靠著主翼的前後緣高升力裝置來獲得額外升力, 鴨翼佈局飛機靠著給前翼增加高升力設計來支持主翼的高升力裝置, 而無尾佈局飛機則靠著拉抬整機攻角來獲得額外升力。
分析總結
綜觀下來,無尾佈局為了去掉這個尾巴可謂是付出了不少代價, 包括氣動效率低、穩定性低、俯仰控制難度較高、以及低速高升力條件的應對較為彆扭等。 那麼又為什麼人們會想要做出這麼多犧牲只為了去掉尾翼呢? 這就要提到無尾佈局的優勢之所在了,而這一切優勢的源頭其實和它的劣勢是來自於同一個原因:沒有尾翼!
在高速飛行的情況下,特別是在超音速飛行的條件下,氣流的動壓非常大, 機翼只需要一點點的偏轉就足以產生全機所需要的升力。 在這種情況下,機翼產生升力的能力往往不是重點,反而阻力才是受到矚目的主角。 而無尾佈局硬生生就是比別人少掉了一副尾翼, 直接的少掉了一份結構重量與一份阻力,以及其所衍生而來的干涉阻力。 因此無尾佈局的最重要一項優勢就在於高速飛行條件下的低阻力表現。 至於如果脫離了高速而來到中低速的領域,則無尾翼佈局在氣動上的各種劣勢就會逐漸凸顯出來, 幾乎所有氣動相關項目的表現評比都敬陪末座!
除了氣動上的表現之外,無尾翼佈局在現代軍用飛機的領域裡還有一項相當特別的優勢, 在於雷達隱身飛機的應用。 由於少掉了一整副尾翼(或前翼),無尾佈局的飛機就是少掉了一大塊可能產生雷達回波, 或可能與飛機其它組件交互干擾而放大雷達回波的因素,因此比起其它佈局更有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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