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態穩定 12:機翼配置與滾轉

前篇詳細介紹了飛機如何利用機翼上反角的設計來達到滾轉穩定的原理, 然而我想平常閱機無數的讀者肯定馬上就有疑問了! 「那麼什麼什麼飛機明明沒有上反角也很穩定啊!」 「那個什麼什麼飛機機翼還下反但還是穩定啊!」 甚至還有的人可能會說「滾轉穩定和上反角才沒有關係,是因為飛機的重錘效應才……」等等。 那麼本篇就讓我們來探討,那除了上反角之外同樣深刻影響著飛機滾轉穩定性的其它常見因素了。

fig1 1 spanwise flow
Figure 1. 橫向(展向)順著機翼表面吹過的氣流確實會因為摩擦阻力而給飛機帶來側向作用力,只不過相比其它作用力微乎其微! [1]

基本上,幾乎所有影響滾轉穩定性的主要因素都是由於側滑氣流所造成的! 這個結論不只在前篇的上反角探討中證實是如此,在本篇所要介紹的其它影響滾轉穩定的因素同樣如此。

在前篇,從各種亂七八糟角度吹來的氣流都被我們分割為垂直與平行於翼面的分量, 並且你會發現其中我基本只抓了垂直的分量來做計算,而所有其它平行於翼展方向的氣流都被略去不計。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展向氣流對於機翼的作用,基本只剩下摩擦蒙皮所產生的流體摩擦力, 其量級與機翼產生的升力放在一起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於還比機翼前後方向的阻力小幾個量級 (因為氣流速度差異巨大)。 順帶一提,這就是有些人可能會拿降落傘的拖拽力來類比飛機滾轉穩定說法的不適宜之處, 因為氣流在降落傘的同樣兩個方向上產生的拖拽力是在同一個等級範圍的,與機翼上的情況完全不同!

既然側向氣流看起來這麼沒用處,又為何成為造成滾轉穩定的主要因素呢? 說實話,如果機翼沒有上反角的話(同時也需要沒有本篇會介紹的那些因素參與), 那麼側向氣流還真的就沒什麼作用,也無法給予飛機滾轉穩定性。 但是因為有上反角,所以側向氣流可以被取出其垂直於翼面的部份,從而導致兩側機翼升力不相等。 於是最終滾轉的穩定性還是由側向氣流作為關鍵所造成的!

高中低翼

即便不給機翼設置上反角,光是把機翼佈置在機身的高處,就能帶來滾轉穩定! 要理解這個原理,先讓我們來看看氣流慢速吹過一個圓柱體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答:氣流會環繞過去,如同下圖(Figure 2)所示。

fig2 1 cylinder flow
Figure 2. 側向氣流繞過一個圓柱時的理想流場 [2]
Tip
上面的流場是假定比較完美而沒有黏滯摩擦的情況。 所以如果有部份讀者已經修習過一些流體力學基礎的話, 請暫時別激動的想要指正我說什麼分離流啊、紊流啊、渦階啊之類的!

這圓柱體其實就是我們常見飛機的機身常見型態, 當發生偏航的時候,側向的氣流差不多就是像這樣子繞流過去。 那現在把機翼放上去,變成像下圖(Figure 3)這樣, 然後特別觀察繞流氣流在機翼附近的流向,有沒有突然就明白什麼了呢?

fig2 2 highwing flow
Figure 3. 機身繞流對上單翼的氣流作用 [2]

這種將機翼設置在機身高處的佈局,就叫作「上單翼」(High Wing)佈局。 當機翼被安裝在機身的高處位置的時候, 繞過機身的側滑氣流正好在吹向機身的那側轉向向上吹彿機翼,而繞流離開機身的那側則是轉向向下回流收攏。 於是就如同前篇所解釋過的原理一樣, 朝向側滑那邊的機翼其氣流攻角會增加,而背向側滑那邊的機翼其氣流攻角會減少。 於是機翼升力一邊大、一邊小,就產生轉向力矩將飛機的滾轉角給往回扭,如此達成了靜態穩定效果。 這就是高單翼佈局能給飛機帶來滾轉穩定性的原理。

fig2 3 lowwing flow
Figure 4. 機身繞流對下單翼的氣流作用 [2]

那麼如果將機翼佈置在機身的低處,就叫作「下單翼」(Low Wing)佈局,如圖(Figure 4)所示。 在下單翼佈局下,側滑氣流繞流給機翼產生的干涉效果正好與上單翼相反, 朝向側滑那一邊的機翼有效攻角會降低,另一側則會增加, 因此會給飛機帶來滾轉不穩定!

除了將機翼安裝在高位或低位之外,也能將機翼安裝在機身中間, 這種佈局就叫「中單翼」(Mid Wind),如圖(Figure 5)所示。 在考量到機翼沒有上反角的情況,側滑氣流作用在中單翼上幾乎全都成了展向氣流,幾乎沒有垂直機翼的分量。 因此中單翼佈局對滾轉穩定性的影響是中性的,既不加強穩定性,也不削弱穩定性。

fig2 4 midwing flow
Figure 5. 機身繞流對中單翼的氣流作用 [2]
Tip
或許有些讀者可能會感到奇怪,為什麼要叫「單」翼呢? 這是因為在以前古時候,飛機其實還有雙翼、三翼等複翼型態,只不過演進到了現代絕大多數只剩單翼了。 然而語言的習慣已經形成,並且已經從慣用語變成了專用術語,就如同 「鴨式佈局」的名詞典故 [3] 一樣! 於是雖然在現代我們已經很難再看到不是單翼的飛機, 但在稱呼上還是保留了上單翼、中單翼、下單翼等名詞。

定性而論,機翼的高低佈置對於飛機滾轉穩定性的影響就如上所述, 然而若要定量去計算其實際的影響大小那可就難了! 如前所述,這是靠著側滑氣流繞過機身的作用來得到效果, 問題是這個繞流影響在機翼的不同位置上是不一樣的, 甚至於不同的機身粗細與型態所產生的繞流也不一樣。 並且上面的繞流是單純只考慮機身的存在所產生的繞流, 然而當機翼檔在那裡的時候,氣流其實又不太一樣,機翼和機身之間又會產生氣流的交互作用。 那麼這樣複雜的東西咋算呢?算不了!只能把模型建立起來去跑 CFD,或者吹風洞了!

機翼高低作用的效果雖然無法手算,好在其實存在還挺能用的經驗公式。 上單翼佈局差不多就等效於給機翼增加了大約 2 ~ 3 度的上反角, 而對稱的,下單翼佈局則差不多等效於給機翼減少了大約 2 ~ 3 度的上反角。 這裡你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上反角成了用來度量滾轉穩定性的標準依據, 所有其它的影響都要轉化為等效上反角來做比較和計算, 就連後面將要提到的後略翼等效應也同樣如此!

然而這裡還要提醒一點對於出入門者可能容易忘記的坑! 由於機翼高低佈置對滾轉產生的作用是依靠機身繞流而來的, 因此機身的長度和粗細其實會相當的影響其效果,這點我想應該都在我們理解並且可以預期的範圍內。 然而當你的飛機機身極纖細的時候,機身對滾轉穩定所產生的影響就幾乎不存在了! 或者另外一種情況,當飛機的機翼非常長(也就是展弦比非常高)的時候, 機身繞流就只能影響機翼根部的非常小一塊區域,基本沒什麼作用了! 這種現象在許多滑翔機上容易看到,無論是有人的或是無人的, 當然也包括本系列讀者可能會在家裡自製的手擲滑翔機。 在這些細機身或超大展弦比的飛機上,滾轉的穩定性就幾乎全部只來自於機翼的上反角。

fig2 5 thin fuselage
Figure 6. 當機身體型纖細,包含機翼過長以至於顯得機身纖細的時候,機身繞流對機翼的作用就會不定程度縮減! [2]

錯誤理論僻謠

對於飛機滾轉穩定性的解釋,特別是對於機翼高低佈置對滾轉穩定性的解釋上, 坊間也流傳著一種錯誤的解釋方法,我將其稱之為「重錘理論」或「浮球理論」。

這種錯誤的解釋將滾轉穩定的主要因素歸功於機翼位置高而機身位置低造成, 並且可能弱化或甚至否定機翼上反角的作用。 在這種理論的描述下,位置較低的機身就如同一個懸吊的重錘, 當飛機傾斜時,這個重錘的重力就會給飛機產生一個反向扭轉的力矩,將飛機給扳回來, 如下圖(Figure 7)所示; 而若將機翼佈置在機身下方,則此時位於機翼上方的重錘(機身)就會形成倒單擺效果,帶來滾轉不穩定, 如下圖(Figure 8)所示。 有些解釋僅說明機身的重錘效果就結束了,而有些解釋還說明了機翼產生的效果。 當飛機發生滾轉傾斜時,上單翼佈局的機翼產生的向上升力同樣給飛機產生一個扳正的力矩, 就如同水裡的浮球一樣,如下圖(Figure 7)所示; 而對於下單翼的情況則同樣反過來,機翼的升力此時會給飛機帶來不穩定效果, 如下圖(Figure 8)所示。

fig3 1 pendulum stable
Figure 7. 在重錘與氣球理論下,上單翼佈局的機身重量如同不倒翁重錘一般,產生將傾斜的飛機扳正的力矩;同樣機翼產生的升力集中在上方,也同氣球似的拉抬產生扳正力矩。
fig3 2 pendulum unstable
Figure 8. 在重錘與氣球理論下,下單翼佈局的機身重量與機翼升力之間的力偶關係正好與上單翼情況相反,會給滾轉帶來不穩定的效果。

這種解釋方式到底存在什麼樣的錯誤呢?首先第一個錯的就是重錘! 重錘理論之所以在單擺系統上有效,那是因為我們給單擺「固定」住了一個可轉動的承力支點。 然而將對象換到在空氣中六度自由活動的物體上,請問這個支點在哪裡呢? 對於自由運動的物體,其旋轉中心就在質量中心上,也就是質心、或重心。 (在我們一般能接觸到的東西裡,質心和重心是等價的。) 所以這種重錘理論的錯誤之一就是把重力的作用中心、以及飛機的旋轉支點位置放錯了! 如前所述,飛機的滾轉支點應該在飛機的質心位置。 然後飛機重力的作用中心在哪裡呢?不巧,正好也在質心上,如下圖(Figure 9)所示。 所以重力對滾轉作用的力臂長度為零,因此飛機的重量其實對滾轉力矩產生不了任何效果! (請忽略動態下的轉動慣量,反正本系列也不分析動態情況。)

重錘理論已經被僻謠了,那浮球理論呢? 即便旋轉中心在質心上,但機翼升力產生的力矩總還是有力臂可以把飛機給扳正了吧? 直接的答案就是機翼並不產生旋轉力矩!

在討論浮球理論的時候,首先得知道我們假設的一定是一個沒有上反角的平直機翼, 否則你怎麼能分的清楚飛機之所以轉回來,到底是因為浮球的效果,還是上反角的作用呢? 因此首先的假設前提就是無上反角的機翼,此外第二個假設前提當然也是排除機身繞流, 只考慮純粹就是機翼佈置的位置比較高所產生的效果。 那麼浮球理論錯哪兒了呢?錯在於誰跟你說機翼的升力是垂直地面往上的呢? 或者說,機翼的上面是哪個方向呢? 機翼產生的升力是垂直於翼展方向的,也就是垂直於示意圖(Figure 9)中的機翼,而非垂直於地面。 畢竟機翼的升力和浮球在水裡的浮力還是不一樣的, 機翼靠的是氣流的動能回饋的作用力,而浮球靠的是水的重力回饋的作用力。 如果將機翼產生的升力方向正確繪製,就會像下圖(Figure 9)那樣。 那麼你看,無論機翼安裝的位置有多高,升力向量的延長線始終穿過飛機質心,所以不會產生任何滾轉力矩!

fig3 3 pendulum nouse
Figure 9. 實際的情況,重力正好作用在旋轉支點(質心)上,沒有力矩效果;機翼的升力方向也同樣穿過質心,同樣沒有力矩效果。

無論是重錘理論還是浮球理論,他們的理論邏輯是不正確的, 但是卻歪打正著的在性質有關結論上與上單翼和下單翼的實際效果相符合。 雖然推理邏輯是錯的,但結果反正也與實際剛好符合,且其論述還相當簡單,那又為何不能這樣理解呢? 我曾在往期發過一篇文章來僻謠坊間常見的有關機翼升力原理的錯誤解釋 [4] 。 錯誤理論在實用上的大陷阱就在於只能套用在「一般通常」的情況,因為它的有效性依靠的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一旦遇上一些不那麼「正常」的情況常就會容易陷入無法自我解釋的邏輯自相矛盾。 比如非常廣傳的那個所謂的白努利升力原理,對於倒飛的情況為什麼仍會產生升力的問題往往啞口無言。 即便只限定正飛巡航的狀態,也僅僅只對下平上弧的翼型可以勉強呼嚨過去, 可一旦問他內凹翼型、超臨界翼型(你出國去玩時坐的飛機應該都是這種)、反曲翼型、 或甚至就是平板翼型(你自己折來玩的紙飛機通常就是這種)等等, 就會陷入自打嘴巴的邏輯矛盾。 更搞笑的是許多解釋飛機升力原理的影片動畫都喜歡拿大家常見的民航客機來作為說例, 然而明明現代大型民航客機其實 99% 用的都是超臨界翼型, 但在這些解說動畫之中卻還是都畫成了像是 Clark Y 那樣的傳統翼型。 可能就是因為如果照實畫出飛機正確的翼型的話,當場就會無法自圓其說, 於是這些科普影片只好強硬套用根本不匹配的翼型去做繪圖和解說! 所以如果你信賴了某個比較簡單但錯誤的原理解釋, 那麼在實際造東西的時候就最好中規中矩保守穩健且只跟著他人腳屁股後面依樣畫葫蘆,絕對不要有什麼創意想法; 否則一旦你造的東西稍微有點那麼不「正常」,很容易就會出幺蛾子!

這裡順便說個故事。 我小的時候就曾經閱讀過上面才描述過的那種重錘浮球理論,並且還真信了! 後來有一次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能造個滑翔機(其實應該是旋翼機,但在這裡就用滑翔機來做解釋吧)在眾人面前表演飛行。 我這麼形容當時的飛機是怎麼造的, 基本就沒有什麼一般意義的機身,只是用幾根小木梁搭起鏤空的支架結構而已, 然後再用一根長杆子將配重物垂吊在下方挺遠的地方。 機翼沒有上反角,完全平直,全依靠那垂在下面的配重拉力來維持平衡。 按照上面敘述的錯誤理論來說,這樣的配置應該是非常非常穩定了吧? 你猜結果怎麼著?一丟出去姿態就直接歪斜了,然後以大角度側傾盤旋下墜, 直到砸到地面上,還當場摔斷了一隻木梁! 而且更加悽慘的是,我們是從五樓丟下去的,所以整個丟人現眼的「降落」表演時間並不短!

回顧我曾造的那失敗的滑翔機它錯在哪裡?問題就出在機身上! 我飛機的機身只是結構骨架,並沒有包覆起來,就沒能在側滑中形成足夠的側滑繞流。 重新事後諸葛一下, 如果我當時知道這理論是錯誤的,如果我當時能正確理解上反角原理和機身繞流原理, 那麼我就不需要給飛機安裝個滑稽的重錘懸吊在那裡,我就會給機翼設計個比方五度或十度上反角, 那麼它就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摔壞了!

機翼佈局的考量因素

機翼放高處或低處確實會影響滾轉穩定性,然而現實上決定機翼到底放哪裡的考量點遠不只這麼一項因素, 甚至於因為能使用上反角等其它設計變更調整的緣故,穩定性作用在大多情況下還不是選擇機翼放置位置時的主要考量。

以小型飛機來說,現代民用小飛機就經常設計為上單翼佈局。 上單翼的優點除了先天滾轉穩定性較強之外,還不會擋住飛行員的下方視野, 對於目視地面參照、觀察農田森林、或者觀光等用途來說是相當友好的。 而曾經的小型螺旋槳戰鬥機,或者現代的特技飛機等就比較偏好使用下單翼佈局。

下單翼除了滾轉性先天比較「靈敏」一點之外,對飛行員視野的整個上方區域與平視範圍是更加開闊無遮檔的, 這樣配置的特性正巧合適以目視為主的空戰機動、或特技飛行的大部份需求; 缺點則是下方的視野容易受機翼的阻擋。 除了視野因素之外,下單翼的佈局也很適合將起落架結構佈置在機翼結構上, 更容易得到大寬度的起落架間距,使降落安全性更好(反面案例可參考 Bf 109),並且不需延長起落架結構。 相對之下,如果在上單翼佈局中還想將起落架安置在機翼結構上,則不可避免的會讓起落架長度變長, 例如曾經大量在臺灣周邊離島往返載客的 BN-2 (Figure 12)就是這樣的例子。

如果不喜歡上單翼也不喜歡下單翼,那麼還有最後一種選擇:中單翼。 中單翼佈局的機翼既不在屋頂上,也不在地板下,而是橫插在機翼中間, 例如 F4F 野貓戰鬥機(Figure 13)就是此例。 中單翼佈局既不增加、也不減少滾轉穩定性,在氣動性能上主打一個中庸。 雖然現在這種佈局相較罕見,但確實受到那麼一部份小飛機的選用,其最大的特點就是能保持滾轉操縱的靈活平順。 然而其缺點則體現在結構與內部空間上! 中單翼飛機的機身中間往往一定程度被兩側機翼的支撐結構給佔據,並且還不上不下,就卡在中間, 因此會給機內結構與設備空間的安排佈置帶來相當的難題!

fig4 1 cessna172
Figure 10. Cessna 172 是非常典型的採用上單翼佈局的小飛機,穩定性高且機翼不阻擋向下俯瞰的視野。 [5]
fig4 2 a6m
Figure 11. 戰鬥與特技飛機往往愛用下單翼佈局,除了滾轉比較靈敏(滾轉穩定性較低)之外,駕駛員上方與四周的視野開闊,再搭配氣泡座艙蓋就能得到良好的環景視野。 [6]
fig4 3 bn2
Figure 12. BN-2 飛機既想要上單翼佈局的氣動穩定性,又想要寬起落架間距的著陸穩定性,於是代價就是得到一副相當長的兩側起落架支柱! [7]
fig4 4 f4f
Figure 13. F4F 野貓戰鬥機是比較少見的採用中單翼佈局的飛機,其主翼對滾轉的影響中性,既不降低滾轉敏捷性,也不破壞滾轉穩定性。 [8]

看完小飛機之後,來看在大飛機上又有什麼不一樣的景色。 不同於機翼干擾視野的因素在小飛機上體現的重要性,大飛機由於駕駛位和機翼之間的距離普遍較遠, 許多飛機甚至於在駕駛艙裡不特別扭轉移動身體的話,都很難看到自己飛機的機翼。 因此在大型飛機上,機翼的安裝位置更考量的是對於結構的設計與空間的運用。

你能看到大部份專門設計用來運輸貨物的飛機相當喜歡配置上單翼,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機翼中央的巨大支撐結構(稱為「翼盒」(Wingbox))可以直接往屋頂上堆, 這樣就能留給機身內部一個相當平坦通透無阻礙的貨艙空間。 特別是對於運輸大件貨物的時候更能夠體現這點優勢,比如運輸車輛、直升機、火箭半成品、或其它飛機的大零件時。 也許你會說「欸不對呀,起落架不是也要佔據機身空間嗎?」 這時候你再看看幾款現代主流的大型運輸機, 就會發現主起落架艙大多都會以鼓包型態凸出於機身形狀外面(如圖 Figure 14),而非佔據機身內部空間, 目的就是為了讓給內部能擁有更加寬敞平坦通透的貨艙空間。 此外上單翼設計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讓掛在機翼下的發動機與地面保持更大的距離, 能減少地面飛砂走石干擾到發動機的機率,使飛機更能適應品質較為低劣的起降環境。 這項優點特別對於軍用運輸機來說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因素!

這時或許會有讀者發出疑問說: 「欸不對啊,我們常常看的那什麼波音什麼貨機的、空巴什麼貨機的,都不是上單翼設計啊!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因為那些飛機其實嚴格說起來並不是專為運輸目的設計的專用運輸機,而是客機改貨機的運輸機, 因此它們其實在最初的設計上考量的主要是載客,而不是載貨。 關於載客的部份,馬上會提到。

fig4 5 cargo cross
Figure 14. 現代大型運輸機常見的上單翼佈局,中央翼盒靠上,能留給內部貨倉寬敞平坦的貨物空間,至於起落架則以鼓包形式安置在機身主體外面
fig4 6 c5
Figure 15. 典型現代大型專用運輸機的外觀,圖為 C-5 銀河運輸機 [9]
fig4 7 c5 loading
Figure 16. 專用運輸機因為有著大量貨物或大型貨物的裝載需求,因此偏好擁有寬大平坦的內部貨倉空間 [9]
fig4 8 c5 inside
Figure 17. 運輸機內部的裝載狀況,車輛能直接開進貨倉停放 [9]

對於我們平常人可能更常接觸到的民用大型客運飛機,普遍愛用的是下單翼配置。 下單翼設計可以將主起落架和中央翼盒直接設計在一起,而不用像運輸機那樣分開, 直接可以減少佔用空間與多餘的重量。 雖然下單翼的翼盒會分割阻隔機艙內部空間,無法前後平坦通透, 但反正載客飛機的行李都是小包裝的堆在航空貨櫃內,沒有那種大件到需要通透貨艙的需求, 所以貨艙空間被切割成幾個區域倒也沒什麼事; 反而因為翼盒等結構都在下面,上方的乘客活動艙可以做的平坦直通,使用彈性大。 並且下單翼正好在吊掛在機翼下方的發動機和上方的客艙之間形成某種程度的阻隔,並使兩者之間的距離更遠, 因此能給予客艙更加安靜舒適的生活環境。 (這裡的安靜與吵雜是相對的。 如果有嫌客機吵的人,可以去坐坐傘兵搭的運輸機,再回來評論一般客機到底吵不吵?)

說完了上單翼與下單翼,那中單翼呢? 在大型飛機上,中單翼設計非常非常罕見,幾乎沒有。 至少我在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一時想不起來有什麼大型飛機是採用中單翼的。 原因無它,主要還是結構和空間佈置的問題。 無論上單翼或下單翼,翼盒都是靠向一邊,空間至少是讓給了另一邊;但中單翼呢? 可好了,中單翼直接卡在中間,上不上、下不下的,兩種佈置的缺點一次都湊齊了! 小型飛機或許還可以在運動性能、滾轉操控性能上找到一點採用中單翼的誘因,但大型飛機這方面的需求考量低, 因此通常就在上單翼或下單翼之間二選一,而一般不會考慮採用中單翼。

fig4 9 transport cross
Figure 18. 現代大型客機常見的下單翼佈局,中央翼盒靠下,雖然分割了貨物倉但能留給上方人員活動區寬敞平坦的空間,並且發動機和客艙之間的隔離性更好
fig4 10 a330
Figure 19. 現代大型客運飛機常見的下單翼佈局,中央翼盒通常和主起落架合為一,並將貨倉切割為前後兩區塊 [10]
fig4 11 a330 inside
Figure 20. 翼盒靠下的好處之一是可以留給上方客艙平坦寬敞的活動空間;至於如果你坐飛機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寬敞,那可能只是座位放太多太密集造成的! [10]
fig4 12 a330 ground
Figure 21. 與貨運飛機的情況不同,下單翼的下吊式發動機正好比較靠近地面,可以方便人員檢修 [10]

後略角

除了上反角與機翼安裝的高低位置之外,機翼的後略角也會給飛機的俯仰穩定性帶來相當的影響。

經過前篇 [11] 的說明,我們知道滾轉會引發偏航, 而偏航所產生的偏向氣流作用在帶有後略的機翼上,又會導致兩側機翼升力大小的變化,從而產生滾轉力矩。 如下圖(Figure 22)所示, 左偏航(\(-\psi\))狀態的飛機會使相對氣流偏向從飛機的右側吹來,吹在帶有後略角(\(\Lambda\))的左右兩側機翼上。 其中右側機翼的後略角正好與飛機的左偏互相抵消,使氣流(\(v\))更加垂直的吹向機翼,產生的是較完整的升力; 而左側機翼的偏轉角度就更大了,吹來的氣流中只有垂直於翼展的分量是真正能有效產生升力的。 因此左側機翼的升力有所減損,而右側機翼升力較少減損,因而產生使飛機左滾轉的力矩。 最終,右滾轉誘發左偏航,左偏航產生左滾轉力; 精簡表達就是右滾轉偏移時產生左滾轉力矩,這就是後略翼給飛機帶來滾轉穩定性的原理。

fig5 1 sweep effect
Figure 22. 飛機產生偏航的時候,機翼後略的角度會使迎面吹來的氣流在左右兩邊形成不同的增減作用,進而因為左右升力的差異而產生滾轉力矩

這時可能會有些聰明的讀者想問了: 「且慢!這題我會算。 氣流作用在後略翼上的垂直於翼展的分量是用餘弦函式(cos())來算的, 可是我記得餘弦函式算出來的參數影響力是很小的,若不是使用二階近似的話,甚至其影響力能被消除的乾乾淨淨! 那怎麼這裡後略角又能夠產生影響了呢?」 如果有這個疑問的話那是很合理的,只不過前篇之所以能套用此類方法的一個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小角度; 然而當我們提起後略翼的後略角的時候,那恐怕都不是小角度,都是幾十度起跳的大角度! 這項最重要的差異導致機翼後略對滾轉性能能夠造成足夠大的影響。 當然這個幾何題目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嘗試像前篇那樣拿來算一算, 只是我寫到這裡比較懶惰,這邊我就不對後略角做計算證明了。 這裡只給出一個經驗公式:機翼每增加 10 度後略角,約等效於增加了 1 度上反角。

到這裡我們可以再回顧那些大型運輸機的照片, 我們所見的這些當代大型運輸機可別說是上反了,甚至都還帶有些下反角呢? 那就是因為首先採用了上單翼的設計,再又搭配了後略翼的使用,使得滾轉穩定性過高, 因此才配置了下反角來抵消一些過多的滾轉穩定性。

fig5 2 c5 anhedral
Figure 23. 高單翼加上後略翼的組合使得滾轉穩定性過強,因此大型運輸機的機翼通常甚至程度不等的下反,而非上反 [9]

總結

到這裡,有關滾轉穩定的幾項大因素都已經介紹解釋完畢。 綜和本篇以及前篇的內容,重新整理影響飛機滾轉穩定性的主要因素有三: 機翼的上反角、後略角、以及機翼安裝在機身上的高度位置。

最後來假設一個我們想要自己設計飛機的情境,該如何決定機翼上反角的過程:

  1. 選擇一個初始上反角。

    一般建議的初始上反角為 2 度到 4 度之間。 如果你希望飛機穩一點就選 4 度,反之若希望飛機滾轉靈敏一點就選 2 度,若沒有任何想法就選 3 度。

  2. 依據機翼安裝位置調整上反角。

    若你採用上單翼設計,則將上反角減少約 2 到 3 度(因為上單翼會增加等效上反角); 若採用下單翼,則將上反角增加約 2 到 3 度; 若採用中單翼則維持原上反角不做更動。 至於具體該增減 2 度還是 3 度?主要看你的機身粗細。 若機身很粗壯的話就增減 3 度,若為一般機身的話就增減 2 度; 若機身相當纖細、或鏤空只有骨架、或機翼展弦比相當高的話,則增減 1 度或 0 度。

  3. 依據後略角調整上反角。

    依據飛機主翼的後略角調整上反角,後略角 10 度等效於 1 度上反角。 意思就是你的主翼後略角除以 10,出來的數字就是應該減少的上反角度數。 比方機翼後略 30 度,那我就要將上反角減少 3 度。

  4. 依據實驗結果微調上反角。

    相信整個姿態穩定系列看下來的讀者一定知道一件事:我們的所有計算內容充滿了誤差和未知的變量。 因此以上計算出來的最終上反角並不一定就是真正最佳的上反角,而應該是個第一版估算的上反角。 在後續將模型造出來吹風洞、或者跑 CFD 模擬風洞後,應再視實際的結果微調真正最終的上反角; 或者對於低成本的比方我們在家自己造的手擲飛機之類的,也可以跳過風洞的步驟去直接把飛機造出來, 然後再一邊試飛一邊調整。

系列完結

飛機三軸姿態靜態穩定的主題到這裡算是都完成了,而本篇也是本系列的最後一篇文章。 其實關於姿態穩定的主題還有更多有趣的內容,比如動態搖擺、耦合運動、荷蘭滾、水平螺旋等等, 但那些都已經牽涉到動態的部份,遠遠超出靜態分析的範圍,難度更大也更複雜, 因此思索再三後還是決定不在這個系列裡去討論它們。

本系列設定的目標是希望能夠達到讓讀者擁有「設計自己飛機」的能力,但系列內容聚焦以理論知識為主, 至於實做與驗證的部份則將另由其它系列來進行,算是對於本系列具體實踐化的一個補充。 那就讓我們期待下一個系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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